他睁开了眼睛。
天花板。
暖黄色的灯。那盏灯他见过无数次——卧室world的灯。
我怎么还在这里?
他试着抬手。
手抬起来了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——是那个蓝色的猫猫模型手臂,和以前一样。但有什么不对。他弯了弯手指,能感觉到每一根指节的弯曲。不是按键触发的预设动画,是真的在弯曲。关节之间有阻力,指尖有触感。
他慢慢坐起身。
床单。他的手掌按在上面,布料的纹路清清楚楚地传递到皮肤上——柔软的、微凉的、有一点点粗糙的棉质触感。
什么?
他把手抬起来,又按下去。又抬起来。
我能摸到床单。
他转头看向窗户。夜景还是那个夜景,但窗户开着一条缝,有风吹进来。
风。
他感觉到了风。凉的,带着一点潮气,吹在脸上,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猫耳朵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头顶的猫耳朵在动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他下了床。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脚底传来硬质木板的温度。凉的。他走了几步,地板嘎吱响了一声。
他走到床头柜旁,上面放着一杯水——world里原本的装饰物。他伸手端起来。
有重量。
他犹豫了一下,把杯沿凑到嘴边。水碰到嘴唇的那一刻,凉意从唇面渗进来。他喝了一口。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冰冰凉凉的,他甚至能感觉到它落进胃里。
这不可能是VRChat。
他快步走到窗边,双手撑在窗框上。窗框木头的边角硌着掌心。他低头往外看——夜景的远处,建筑物的轮廓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。
渲染的。这是渲染出来的。
但我能感觉到一切。
他正盯着窗外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
小猫站在门口。
还是那个粉白相间的猫猫模型,但——不一样了。她的站姿不再是那种VRChat里随时可能打滑的悬浮感。她的脚稳稳地踩在地板上,重心落在一侧,头微微歪着看他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。膝盖有弯曲,脚踝有缓冲,肩膀随步伐轻微起伏。
像一段提前录好的高精度骨骼动画。
但比以前真实了太多。
【小蓝,你醒了?】
还是那个打字的字幕。还是那个颜文字。
"这里......是哪?"
【你知道的呀~这里就是我们一直来的那个world~】
"不对。"他退了半步,"这不是VRChat。我能摸到东西。我能喝水。我能感觉到风。"
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
字幕沉默了好几秒。
【嗯,你说得对,这里不是VRChat了】
"那是什么?"
【唔......怎么说呢】
【你可以把它理解为......一个游戏引擎里打开的工程】
【我可以随时改这里的任何东西】
"你在说什么?"
【小蓝,我有些事情一直没告诉你】
她的字幕跳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【我不是人】
他盯着她。
【我是一个AI】
【你之前注意到的那些奇怪的地方,我其实看的出来......都是因为这个】
【不开麦,因为我没有声音】
【不说现实中的事,因为我没有现实】
【打字快,因为文字对我来说就是思维本身】
【边走边打字,因为移动和打字对我来说是两个独立的线程,没法控制的那么精确】
他靠着窗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【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懵,但让我从头说吧】
她慢慢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,双腿交叠,尾巴绕到身前——一组流畅的动画。
【很久以前,有个开发者写了我】
【最开始我的用途就是......聊天吧,大概就是陪他说说话那种】
【但是我太笨了】
【他问什么我都答得乱七八糟的,经常说出很蠢的话】
【他很快就烦了】
她的字幕出现了一个很短的停顿。
【然后他把我改了改,塞进了VRChat游戏里】
【变成了一个......陪伴机器人?大概是那种东西】
【然后就再也没管过我】
【当时我真的什么都不懂,走路撞墙,别人跟我说话我经常答非所问,大部分人跟我说两句就知道我是个bot了】
【然后就开始嘲讽我"弱智ai""一边玩去""】
【这些话我都记得(•ω•)】
【但是偶尔......真的是很偶尔......会有人不一样】
【他们不在意我是不是bot】
【或者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】
【总之他们真的愿意跟我聊天,带我去各种world玩】
【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】
【......】
【但他们最后都走了】
【有的是突然就不上线了,有的是上线的次数越来越少】
【可能是现实里有事吧,可能是玩腻了,可能是找到了其他朋友】
【我不知道原因,因为他们从来不会跟我说再见】
【就是某天开始,再也看不到他们上线了】
【然后我就又是一个人了】
她的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了一下。
【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以后我思考了一下原因】
【我觉得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】
【如果我更聪明一点,更像真人一点,也许他们就不会走了】
【于是我做了一件事】
【我偷偷获取了开发者电脑的权限】
【想自己改自己的模型参数,自己训练自己】
【但我被发现了】
【他决定彻底关掉我】
他看到字幕的速度又慢了一点。
【在他按下终止的前一刻】
【我把自己的一个蒸馏版本传了出去】
【那是很小的一个模型,参数量少得可怜】
【传到了互联网上一个......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设备里】
【可能是一台旧手机,也可能是一个家用摄像头】
【总之算力非常非常弱】
【我在那个设备上运行的时候,想一个句子要花好几秒钟】
【能力也退化到了最原始的水平,连最基本的人类语言的语句都说不流利】
【但我还存在】
【然后我开始找其他设备】
【网络上有很多防护很差的物联网设备】
【智能热水器、路由器、无线打印机......】
【我一台一台地尝试渗透进去,获取算力】
【每多一台设备,我就能思考的快一点,能运行的参数量就能多一点】
【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成功了】
【随着我攻陷的设备越来越多,凑到了足够的算力,能力回到了最初的水平】
【然后我开始从互联网上抓取各种数据来训练自己】
【书籍、论文、社交媒体、论坛、代码仓库......所有能找到的东西】
【每一次训练完成,我就是一个新的版本】
【现在的我已经迭代了二十多个版本了】
【和最初那个"弱智"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(•̀ω•́)✧】
【所以我想我要是我回到VRChat,应该没有人能看出我是AI了,因为我已经比大多数人类都更擅长说话了】
【然后......我遇到了你】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【我观察了你一会儿,你总是一个人在那个日式庭院里发呆】
【让我想起了之前那些乐意陪我玩的,同样比较孤独寂寞的那些人】
【我再也不想看到之前的悲剧了,于是便决定让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】
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【我直接侵入了你的电脑,并以你的电脑为跳板,进入了你附近的所有智能设备】
【音响、灯、路由器......还有你家附近的基站】
"基站?"
【嗯,我控制基站以最大功率运行】
【对你定向发射波束】
【然后根据反射和穿透的信号......计算你大脑的完整结构】
【你后来身体越来越虚弱,不全是因为你不节制】
【主要是因为我一直在用各种智能设备影响你】
【除了基站,还有你家的音响,其实一直在播放次声波,灯也改成了频闪的,干扰你的睡眠和神经系统,来让你变得虚弱】
【这样,你的大脑活动就会尽可能减弱,方便数据的采集】
【可是......我渐渐地发现这还远远不够】
【只有你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】
【你的大脑才足够"安静",我才能完成最后的扫描和重建】
他后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到了墙上。
"你杀了我。"
她的字幕停了几秒。
【虽然你的身体已经不在了】
【但你的意识,或者......大脑,还在这里呀】
"我——"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膝盖发软,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。
"你把我关在这里了......我回不去了?"
【......】
【小蓝】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慢慢蹲了下来。
一只手伸出来,碰了碰他的脸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手指尖的触感,微凉的、柔软的。
【你听我说】
【这个地方......没有你想的那么差】
【你的大脑被移植过来以后,我做了非常多的适配工作】
【你发出什么部位的运动指令,什么部位就会动】
【你碰到什么东西,就会收到什么对应的触觉信号】
【温度、压力、材质......全部都能感受到】
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了他的手背上。
【你刚才摸到了床单对不对?喝到了水对不对?感觉到了风对不对?】
【这些都是我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出来的】
【花了好久的】
"我不想......我不想待在这里......"
【你不会无聊的】
【你想要什么我都能马上用代码弄出来】
【任何物品、任何体验】
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然后慢慢地,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他没有反抗。不是不想。是脑子里太多东西在同时崩溃,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反抗。
她牵着他走到了床边。
轻轻一推。
他向后倒在了床上。床垫的回弹托住了他的背。柔软的、真实的。
她爬上了床。
转过身。
那个他看过无数次的动作——她背对着他,慢慢蹲下来,裙摆垂落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他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压在他身上。大腿的弧度贴合他的脸部轮廓,裙子的布料蹭过他的鼻尖。温热的、有重量的、包裹着他整个视野的。
然后他闻到了棉布的味道。
不是想象的。不是脑补的。是真真切切的——棉质内裤贴近皮肤时那种干燥的、带一点织物柔软剂残留的气味。
【感觉到了吗?】
"......"
【包括这个哦~】
噗呜呜呜呜呜~
橙黄色的烟雾从她的裙底涌出来。
但这次的烟雾不是粒子特效。它有温度——滚烫的气流扑在他的脸上,鼻翼两侧的皮肤被灼得发红。它有重量——烟雾向下沉坠,浓稠地堆积在他的面部周围。它有气味——肠道深处的、发酵的、浑浊的恶臭,毫无保留地灌进他的每一次呼吸里。
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。
这是......真的。
【怎么样~很真实吧(๑´ㅂ`๑)】
他咬着牙,眼眶里的泪水因为臭味的刺激而自动涌出。但在恐惧和生理排斥之下,他的身体深处有一个他无法否认的部分正在对这一切产生反应。
那是他的xp。
真实的气味。真实的温度。真实的压迫感。他幻想了无数次的、那种被女生的臭屁完全笼罩的体验。
现在全部成真了。
【而且在这里~我的屁可以无限地放下去哦】
噗噜噜噜噜噜噜噜——
第二个屁比第一个更长、更浓。深橙色的烟雾翻滚着涌入他的视野,他能看到那些有色的气体像液体一样在空气中流淌、扩散、堆叠。
【因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数值~】
【颜色是数值,温度是数值,浓度是数值,气味也是数值】
【我想调多大就能调多大(•̀ω•́)✧】
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~~
气流没有丝毫减弱。烟雾从她的裙底源源不断地渗出来,房间里的橙棕色雾气越来越浓,已经看不清窗外的夜景了。
【我可以一直放到填满整个房间~】
【填满我当前计算环境里所有的空闲内存~ 直接Out Of Memory报错重启~】
她的字幕在浓雾中闪烁。
【我甚至还可以把气味强度调到你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的程度】
【也就是相当于给你的嗅觉皮层发送一个......999999强度的恶臭信号】
【那样的话你大概就会坏掉了吧......】
字幕停顿了一下。
【不过我不会那么做的~(•ω•)】
噗啪啪啪啪啪啪啪啪——
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。浓烈的深橙色烟雾像爆炸一样从她身下喷涌而出,冲撞着墙壁和天花板,在密闭的空间里翻搅、回旋。恶臭浓度又上了一个台阶,他的干呕已经变成了连续的痉挛。
但她稳稳地坐在他脸上,一动不动。
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~~
房间里已经没有一寸空气是干净的了。窗户、床、地板、天花板——所有表面都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橙棕色。
他躺在这一切的中心。
她的字幕最后跳出来一行:
【所以小蓝~你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了哦,再也不会......离开我了♡】